

成化元年(1465年),郧阳地区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。
这片地方,位于如今湖北、河南、陕西、重庆四省交界处,山高林密。

朱元璋因为记恨老对头陈友谅(湖北是陈友谅的发家之地),建国之后干脆把这儿清空封禁,不许人进。
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》载:明初,命邓愈以大兵剿除之,空其地,禁流民不得入。
但从正统年间开始,赋税太重,日子过不下去,大批农民就偷偷逃进这片“法律禁区”谋生。
到成化初年,山里已经悄悄聚集了超过150万流民。
朝廷其实知道这事儿,但觉得不出乱子就行,一直睁只眼闭只眼。
结果,这片被默许存在的空白区,就成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。
让这座火山爆发的人叫刘通,河南西华人,据说他能扛起石狮子,因此人送外号“刘千斤”。
刘通原本是个小人物:家有几亩薄田,混个肚儿圆不成问题。
可有一天,他儿子被土财主和胥吏联手给污蔑成了强盗;田产也莫名其妙变成了罪产,被充公。
走投无路的刘通,只能一头钻进深山。
刚开始那会儿,他活得跟野兽没什么两样,在最偏僻的山沟里砍树烧荒,种点杂粮。
既要躲着偶尔进山巡查的官兵,又得提防早就在山里占地盘的其他流民团伙。
靠着那一身能扛起石狮子的蛮力,他活了下来,而且身边聚起了几十号走投无路的兄弟。
有人来抢他们的苞谷,他第一个抄起柴刀冲上去的;寨子里谁染了瘴气病倒,他也愿意冒险下山去找草药。
就这样,“刘千斤”的名号一传十、十传百,在这片沉默的大山里越来越响,来找奔他的人,也多了起来。
山里的日子,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。
官府的税是免了,可老天爷的“税”更残酷:野猪祸害庄稼、抢水源打架是常事。
刘通渐渐明白,躲是没出路的,他们需要一个时机重新走出大山,
成化元年夏天,这个时机来了。
那年湖广、河南、陕西大旱,新一波逃荒潮涌进郧阳,可新来的人绝望地发现,山里早就没空地了。
刘通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新流民,又看看跟着自己啃树皮的兄弟们,再也压不住怒火。
他站在窝棚前喊道:“乡亲们!咱们逃进山里是为了活命,可这里有活路吗?地没了,盐比金子贵,官兵说来就来!咱们开的地、种的粮到底算谁的?这和山外那个世道有什么两样?!”
“官老爷骂咱们是贼,可咱们原本都是老实百姓!只想要块能传家的地,这有错吗?!”刘通越说越激动,“这口气,能咽下吗?”
“咽不下!”人群爆发出怒吼。
“那就不躲了!咱们要让皇帝老儿知道,山里这百万人不是野草!”
不久,房县大木厂竖起“汉王”大旗。
刘通聚众十数万,一个月内连克数县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野震动,刚登基的朱见深只得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对策。
朝堂上,群臣吵翻了天。
工部尚书白圭力主剿灭,杀一儆百;但户部尚书马昂反对,毕竟饥民也是人,还是招抚为主。
最后朱见深拍板:刘通必须死,但跟着他闹事的普通流民可以从宽。随即任命抚宁伯朱永为总兵官,白圭提督军务,统率湖广、河南、陕西等地官军共十五万人,进剿荆襄。
由于朱永刚到南漳(今湖北南漳县)就病倒了,所以这场仗实际就是白圭指挥的。
白圭以往从没带过兵,这回算是解锁了隐藏技能在白圭的分派下,官军分兵四路:
一路从襄阳北上,一路从南阳南下,一路从汉中东进,他自己则带领主力从重庆奉节直插郧阳腹地,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。
同时,他让官兵一路张贴告示,承诺“只抓刘通,不问胁从”,等仗一打完,就给流民分田上户口。
这招攻心计相当厉害,刘通开始走下坡路
起义军人数虽多,但都是农民,无论如何打不过正规军。
成化二年(1466年)初,刘通在房县一带中了白圭的埋伏,损失惨重,大将刘长子被俘。
刘通只好带残部退到深山腹地的梅溪寨、格兜山凭险死守。
山区作战让官兵吃尽苦头,爬山攀崖,病死饿死的不少,连白圭自己也病倒了。
按说到这会儿战役进程该往持久战的方向走了,偏偏这时义军内部闹翻了。
另一个头领石龙,觉得死守是等死,主张分散进四川大山打游击。
刘通不同意,两人吵崩了,石龙带着自己的人马跑了。
力量一分散,就坏了事。
闰三月,在叛徒带领下,官军沿小路,突然夜袭刘通的大本营。
刘通猝不及防,仓促应战,最终力竭被俘。
随后,他和手下的三十几个亲信将领,被押解至京,凌迟处死。
刘通的鲜血染红了刑场,可遥远的郧阳大山里,老百姓的苦日子还远远没到头。
因为白圭那一套剿抚并用政策,在凯旋的捷报声中迅速走了样;
朝廷原先承诺的,所谓的“附籍垦荒”政策又变成了地方蛀虫的新敛财工具:
想登记无主土地?
行,得先交“勘核费”;
想免去逃户旧罪?
行,得先交“赎罪银”。
而战后涌入山区的官军们则趁机以搜捕“刘通余党”为名,大肆劫掠。刘通死后,郧阳非但没有迎来安宁,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。
刘通手下有个猛将,叫李原,讲义气,弟兄们都服他。
当年梅溪寨大败,他带着一队人杀出重围,躲进了更深的神农架老林。
看着山外兄弟被官兵反复欺压,李原心里的火越烧越旺。
他对聚拢来的老弟兄和新逃荒的人吼道:“刘大哥的血不能白流!官府的话就是放屁,他们就想把咱们赶尽杀绝!想活命,刀把子得攥在自己手里!”
成化六年(1470年),又是一场大旱,更多活不下去的人涌进山里,还带来了更坏的消息:山外的税更重、王爷占的地更多了。
李原知道,机会又来了。
他不学刘通称王,而是把队伍化整为零,分成一个个“棚”,平时种地,有事就集结。
专抢官仓、盐道和恶霸,抢来的大半分给穷苦流民。
到了这年秋天,他在黄龙滩召集各路弟兄,再次竖起了造反的大旗。
这回,义军不再死守一两个山头,而是“流动作战”:
在大巴山、神农架的千沟万壑里跟官军周旋。
官兵来了就散进老林,退了就出击要道,搅得各地官军晕头转向,疲于奔命。
短短几个月,四方响应的百姓越聚越多,郧阳山区再次烽火遍地,势头比第一次还要猛烈难缠。
朱见深这回真是气坏了,盛怒之下,朱见深像是想起了什么,脱口问道:“项忠在哪里?”
项忠,字荩臣,浙江嘉兴人。
这个人有多猛呢?
土木堡之变,当时的项忠只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,而且被俘了。
但是他却在瓦剌人的眼皮底下偷了两匹马,硬生生跑了七天七夜,跑回了北京;
景泰年间,他镇压过广东瑶民起义;
就任陕西巡抚后,平定过洮河流域的羌人叛乱;
更在成化四年(1468年),轻松搞定三边土官满俊之乱(满俊是蒙古人,屯驻固原,手下类似于蒙古雇佣军)。
这种狠人,现在被朱见深调来对付李原。
成化七年(1471年)初,项忠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,总督河南、湖广、陕西三省军务。
这堆烂摊子,比当年的白圭面对的情况还要棘手。
所以项忠上任之后,并没有急着进山开打。
他先完成了三件准备工作:
1、先治自己人。
项忠知道官军之前老吃败仗,毛病出在军纪太差,有时祸害老百姓比“贼”还狠。
他上来就动了真格,以抢掠、误事等罪名,杀了一批带头违纪的军官和士兵,全军上下顿时规矩了。
2、封山。
派出精干小分队扮成流民、货郎混进山区,花钱收买眼线,同时严控盐、铁、药等关键物资进山。
3、分化人心。
让手下到处贴告示,把流民分成三种,分别是:“胁从良民”、“附贼愚民”与“积年悍贼”。
承诺前两种只要按时下山登记,不光没事,还能分地;对第三种则威胁杀其全家。
准备妥当以后,项忠的绞杀开始了。
项忠的战术,简单总结起来也就十二个字:步步为营,烧山清野,不留活口。
官军不再跟在义军的屁股后面跑,而是把山区分割成若干小块的“包干区”,像用梳子梳头一样,把每一个山头轮上好几遍。
每占一地,立刻烧林毁屋,流民们要么被赶走,要么“处理”掉,彻底毁掉义军能藏身、能吃上饭的一切条件。
战争进行得异常残酷和漫长。
义军虽然熟悉地形,作战顽强,但在项忠这种系统性的军事、经济、心理多重压迫下,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。
最终,在优势兵力的持续绞杀下,义军粮尽援绝。
成化七年冬,李原在郧西境内的一次突围战中被官军重重包围,力战不屈,被乱箭射杀,第二次荆襄流民大起义也逐渐趋于沉寂。
然而,项忠的“善后”比军事胜利更为血腥,采取了骇人听闻的强制迁徙政策。
《明史》上是这么说的:
“忠之下令逐流民也,有司一切驱逼。不前,即杀之。民有自洪武中占籍者,亦在遗中。戍者舟行多疫死。”
你品,你细品……
两次郧阳民变像一记猛烈的耳光,打醒了上层的统治阶层。
他们开始被迫正视那个根本问题:流民从何而来?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原杰等人经过调查,向皇帝痛陈:
流民问题的根子不在山里,而在山外,强制性的封山令根本没用,必须给流民一条活路。
成化十二年(1476年),朱见深采纳原杰等人的方案,将湖广襄阳府原先所管辖的郧县、房县、上津县、竹山县划出,设立郧阳府,以郧阳、襄阳、荆州、安陆、南阳、西安、汉中和夔州为基础,设立郧阳抚治(权限等同于巡抚,实际是“特区”)。
允许流民登记开垦的荒地,承认其所有权,并承诺“永不起科”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
要注意的是,郧阳抚治并不是一个省级行政机构,它是管不到以上八府原先的正常税收的,它的权限,仅限于管理附籍的流民。
放在明代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划时代的壮举。
此后,虽然小规模的冲突仍有发生,但持续性的荆襄流民起义基本宣告平息。
百万流民,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,被纳入了明王朝的秩序之中。
参考书目:《明史》、《明实录》、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》、王世贞《弇山堂别集》、焦竑《国朝献徵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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